丁惠平
“读史使人明智,读诗使人灵秀,数学使人周密,科学使人深刻,伦理学使人庄重,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:凡有所学,皆成性格。”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弗朗西斯·培根这段四百年前的名言,至今读来仍觉掷地有声。作为一名社会学者,我尤其认同“凡有所学,皆成性格”这句话。阅读之于我们,从来不是知识的简单堆砌,而是一种缓慢却深刻的人格塑造,并以这种被塑造后的品格,去更好地理解社会、回应时代。
在我的学术成长过程中,阅读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。首先是社会学的经典理论谱系。从涂尔干的《自杀论》开始,他用“社会事实”这一概念,把看似纯粹个人化的自杀行为,转化为可以用数据检验、用理论解释的社会现象。他让我明白:个体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做选择,那些我们以为属于自己的情绪、动机、困境,背后都有一只“看不见的社会之手”。而韦伯的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则让我清晰看到,一套宗教观念——天职、预选、禁欲——是如何催生了现代资本主义的“精神”,可见文化从来不是经济的装饰品,而是深层的驱动逻辑。这两部经典,为我搭建了理解现代西方社会的理论脚手架。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斯的《社会学的想象力》曾被列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学著作之一,它的核心洞见至今仍给人以深刻启发。米尔斯指出,要认识我们所处的时代与社会,需要同时把握三个维度:社会结构——看清制度安排、阶级关系、权力分布如何塑造个体的生活机遇与行为选择;历史变迁——理解社会所处的历史阶段、演变趋势,意识到“当下的困扰”往往是特定历史时段的产物;个人境遇——关注个体的生命历程与日常焦虑,并将这些看似私密的困扰与更广阔的社会和历史力量联系起来。只有在这种多维透视中,人们才能超越自身的有限环境,看清个人命运与社会结构之间的缠绕,从而将个体的焦虑转化为对公共议题的关切,并寻求集体的解决之道。
然而,站在西方理论的台阶上眺望中国社会,我却渐渐生出一种“隔”的感觉。这些理论和概念固然精妙,但它们生长的土壤却是西方的宗教改革、工业革命和市民社会,用它们来理解或解释中国的家族伦理、乡土秩序、城乡变迁,虽有一定启发却难称贴切。因此,我开始转向另一个阅读方向——中国本土的学术传统。于是我走进了费孝通的《乡土中国》,他用朴素的语言揭示了中国社会的深层肌理,那种“从实求知”的治学态度,成为我从事田野调查时始终遵循的准则。而梁漱溟的《中国文化要义》则让我意识到,中国社会的逻辑不能简单套用西方概念来切割。本土的实践、历史和经验,需要被认真对待,需要从自身脉络中生长出解释框架。西方理论提供了参照与启发,但一个中国社会学者的根,终究要扎在自己脚下的土地里。
习近平总书记曾说:“读书可以让人保持思想活力,让人得到智慧启发,让人滋养浩然之气。”我们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,各种不确定性交织。越是在这样的时刻,越需要回到经典、回到历史、回到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智慧中去寻找方向。阅读塑造的不仅是我们的知识结构,更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、面对困境的态度、承担责任的勇气。
世界读书日只有一天,但阅读却应该成为我们每一天的生活方式。
(作者系省政协委员、省社会科学院江海学刊杂志社研究员)